
冬昱影栈:
1994年,随着录像带的普及,我们完成了前所未有的电影饕餮,《桥》、《阳光灿烂的日子》都是在那个时期,把学生证押给录像带租赁店老板(我们付不起50块押金)才看到的。《绿光》便是其中的一部,我记得那盘录像带是那种翻录了无数次的、已经有条纹和斑点的版本——这种情况只有在两种录像带中出现——流传极窄的艺术电影和流传极广的毛片。在闪烁的光斑中,我只记住了一句台词“谁能看到绿光,谁就能得到幸福”。
上学时并不太喜欢候麦,因为觉得他是一个絮絮叨叨的导演。那时候的我意气风发,看不得一切琐碎,而如今却开始和卫西谛一样关注候麦、阿巴斯、侯孝贤、杨德昌,原来那些无所事事的长镜头,就像我们生命的无聊时光一样,用无意义组成了有意义。
侯麦(ERIC ROHMER)虽然是法国新浪潮中的一位导演,但在影迷心中的名声远不及戈达尔、特吕弗不说,就连年代更近的基斯洛夫斯基、安哲普罗斯亦有不如,可能一些文学倾向较重的电影爱好者才会迷上侯麦的电影。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况侯麦的身份,那么《电影手册》的一位评论者所称的“最自由的电影家”非常贴切。在影迷中常流传他带着五六人的摄制组,搭乘地铁去拍戏的逸闻,甚至近年有路人问起侯麦在拍什么时,他居然回答给吴宇森看景。我个人开始看侯麦之始,完全是喜好他的文学味道,用一些烂俗的词讲就是:影像隽永、对白精妙。那些敏感、脆弱、优柔的主人公们永远都喋喋不休地说话、没完没了地走路,嫌闷的人五分钟或许就坐不住了,食髓知味者却希望一直说下去、走下去,——当侯麦的电影最后不是开放式,总有着一个非常戏剧的结束。就像石沉湖心,表面平静,内里早让人七上八下,泛起无限喜悦或是叹息。
“这个夏天即将来到的时候,德芬却刚和一个男子终结了关系,而本来愿意与她一同度假的女友也改了主意。尽管仍有许多好心的亲友在邀请德芬,但她却始终闷闷不乐。于是,整个假期,德芬都游弋在都市、田园、海滨、山地之间,她始终在寻找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情,或者说,她在逃避孤独”。这是《绿光》的大概,在侯麦的作品序列里位于他的“喜剧与谚语”系列第五部——侯麦另两个著名的系列是之前的“六个道德故事”以及之后的“四季的故事”。侯麦曾经说,自己不会问什么题材能吸引观众,只是劝服自己将同一题材的故事反复拍,“但愿六次之后,观众能领会我”。《绿光》故事非常简单,甚至比侯麦以往的电影都简单,这部影片在侯麦的作品中有一定的特殊性,他在创作时,取消了剧本,使得整部影片超越了戏剧性,“只有一个火车时刻表、潮汐涨落表”,看似随兴所至,却直指人心。是将自然和心绪结合最为完美的电影之一。
这里插一句题外的自我表白:我是偏爱侯麦的。我偏爱的导演,大概有侯孝贤、杨德昌、小津、阿巴斯……我觉得自己偏爱电影,无疑都是从他们的电影里看到了自己。在侯孝贤的电影里,看到自己体悟时间的方式;在杨德昌的电影里,看到自己认知社会的方式;在小津的电影里,看到自己对待生活的方式;在阿巴斯的电影里,看到自己看待生命的方式。这样说不一定准确,大体是有这样那样的暗合和启示。为什么偏爱侯麦?是在他的电影,看到自己看待感情与道德的方式,以及看待人的方式。看他的电影,自然而然有一种警醒:欲望、虚伪、自私、怯懦,很多。当然侯麦一点也不尖刻,他的电影里同时充满了自省、宽容、喜悦,以及美。所以在警醒之后,我愿意原谅自己。当然,还有和我一样的人,男人和女人。《绿光》还不太一样,谈道德的成分比较少,它告诉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伟大的期待”:时机到时,幸福就能来到。它更多得给于我们信念:对爱、对自我、对命运的信念。
如果我们介绍一下《绿光》女主角德芬的话,可以这样说——职业:秘书;年龄:三十左右;性格:内向;爱好:读书,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素食者,因为她觉得动物是和人平等的生命。而她最大的特征,可能是敏感:在路上看到一张扑克牌,也会让她心中泛起宿命的涟漪;迎着乡间吹来的风,也会突然流泪;前去寻找以前的男友,好容易到了却莫名地转身离去。这样的女孩在现实中也让人难以认同,在银幕上其实也会令人不耐烦。然而《绿光》让人不自觉的喜欢,自然不单是所谓的同情,而是我们目睹了一次寻觅幸福的过程(前提可能是:你也是一个敏感的人)。这种喜欢,可能基于我们都认为自己是特别的生命个体,就像德芬那样,别人要的并不一定是自己要的,她尽管看起来孤独无助,但她的命运已经和她敏感的性格联系在一起了。“喜剧与谚语”系列中的六部影片,每一部都用一句法国的谚语作为主题,属于《绿光》的谚语是“时机到来,即是钟情之时”。《绿光》谈论的就是冥冥之中的指引。到影片末尾,一群老人对“绿光”——海上日落时分可能发生的奇妙景象——进行了讨论,那群老人回忆着凡尔纳的作品时说——“谁能看到绿光,谁就能得到幸福”。德芬在影片结束前的一分钟内看到了绿光。
1954年罗西里尼曾对于“影评人侯麦”说:“我知道要想达到目的的期待是多么重要,于是我不描写目的地,却描写期待,然后我骤然收尾。”而在这部影片里,“导演侯麦”真切的作到了这一点。“期待持续了1小时30分钟,而目的地占据了结尾处妙不可言的2分钟,恰巧造成了1小时32分钟的长度。正是影片最后妙不可言的2分钟,使观众带着泪痕——对此我毫不怀疑——一扫每个人心中的轻浮感情走出影院。……与其他同类电影相比,《绿光》最后的醒悟不是影片人物的醒悟(我想德芬一直是深信这时刻的到来的),而是观众的醒悟。”——这是《电影手册》的评论者对该片最为权威的论述,使我们了解,侯麦并非只是关注着德芬,同样也关注着每个观众的内心。《绿光》中的喜悦完全被浓缩在影片最后的2分钟内,被释放于最后德芬那一声欢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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