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昂视界
20年来最经典的华语戏剧(五月1日、2日南京上演);文艺工作者与爱好者必看片目;绝无仅有的“戏剧电影”。《暗恋桃花源》在1986年以即兴排练的方式成戏,1991年演出第二版,1992年拍摄成电影。在基隆文化中心的剧场内花费一个半月的时间,摄影师杜可风、美术设计张叔平、录音杜笃之、剪辑陈博文,真是华语电影界的“一时之选”。
《暗恋桃花源》:二十年怒放山茶花,仅此一朵
■ 文:卫西谛
常有人问我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答不出来,从前见识狭窄时倒有,看得愈多其实越难回答。好像没有人问我看过最多遍的电影是什么,其实这我知道,就是赖声川的《暗恋·桃花源》(电影版)。如果一出戏演20年不衰,一部电影我在10年间看了20遍,说它是经典恰如其分吧。知道这部电影的“最当初”,应该是一位电影学院的朋友在聚会时称,这是所有学中文、搞文字的人都应该看的戏。那时这尚是一出话剧,锤炼之后锻造为电影,也不知导演赖声川是何许人也。拿到翻刻的影碟看完之后,除了惊艳之外别无他想,第二天重看,还是惊艳,之后随身带着拿到朋友处同看,仍然惊艳。这种经验是少之又少,让人爆笑、感动、慨叹、思索的电影当然多之又多,可是将这些混杂在一起、无可分割的,罕见;妙用中国词语,把传统与先锋胶合在一起的,罕见;以美的影像将电影与戏剧叠加在一起的,罕见。
《暗恋桃花源》由结构直接催生趣味,以两出戏同台排练为故事。这个结构就是舞台上一半悲剧(暗恋)、一半喜剧(桃花源),又互有交集,相互打杈与碰撞,又各自伸展到舞台下生活里。按导演赖声川的说法,这是从希腊悲剧与日本能剧里得到的灵感。古希腊人往往看完三个悲剧之后,要看一个“羊人剧”。所谓“羊人剧”却是讽刺前三个悲剧的喜剧,令本身境界就高的希腊悲剧,更到净化的层次。日本的能剧,也是在上下半场间插入“狂言”,用通俗搞笑的方式,向观众解释故事。按阿城在《常识与通识》里的介绍,人类的脑部有一个边缘系统是“情感中枢”,这个系统里,有“快感中枢”,恰与“痛苦中枢”相邻。所谓“喜极而泣”、“乐极生悲”的“极”是中枢神经放电过量,影响到了隔壁。这是从生物学角度解释这出戏的奥妙。但仅是“喜极而泣”、“乐极生悲”不足以形容《暗恋·桃花源》的趣味,用戏里的台词来讲,它就像一朵“山茶花”。戏里那位老导演向女演员说戏,说女主角云之凡就像“山茶花”一样,旁人不服气,质问他“山茶花怎么演?你说。”当然说不出,要讲透这出戏所有的美——感性的、理想性,直白的、讽喻的——一样难。
如果真要说起来,乍看《暗恋桃花源》之所以惊艳,起初还是因为喜剧性。后来看到中戏史航(“后窗”版上曾叫“北方影武者”)的一篇文字,也道出当时心事。那时候“看轻了”江滨柳与云之凡的生离死别,“以为只是舞台腔对舞台腔”,“同时盼着桃花源里的男妖女怪,赶紧杀来闹场拆台”。《暗恋》这出戏里戏外基本没有喜,最多是那位护士小姐稍稍逗趣。而《桃花源》则是闹剧,真实与戏剧之间的人物关系、动作编排都有趣且精妙。我最喜欢的则是其中中文词语的运用。你看其中袁老板和老陶之间的对白,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什么什么、怎么怎么,尽得中文精华,什么都不说明白,却也什么都说明白了。再比如一片桃花林的布景中,唯独少了一株,道具师面对导演的质疑,反问说“这不是您要的感觉么?——一棵桃树逃出来的感觉”。联想到“桃之夭夭,烁烁其华”的典故,岂不妙哉。加之戏外那个寻找刘子骥的陌生女子串场,足令观众喜笑颜开。这出戏的高潮,是《暗恋》与《桃花源》同台排练,互相串场。就这两出戏中戏来说,这一时刻其实都是过场,却造成了非凡的喜剧效果,最后以排戏双方因焦虑而燥怒对持结束。此处相互打杈,放大则可以看到整出戏内部的相互碰撞,可以说“悲喜交集”。
倘若只是欢喜,那么《暗恋桃花源》还不会教你念念不忘、百看不厌,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哀”的情绪,这是多年以后的体会。在剧场里看时,有不少观众在狂笑之后,黯然啜泣,这或许是因为喜剧的能量,推高了悲剧的境界,加深了悲剧的深度,也或许有生物学上的缘故。但即便分开来单独看,《暗恋》仍然能让你悲(据说台北就有人这么排演过),而《桃花源》也一样能让人哀。《暗恋》是讲在两岸的大时代里,一男一女分隔40年不能相见,直到垂垂老矣才晓得对方一直就在同座城市,待到来日无多,方才持手相看泪眼片刻。这个悲剧非常“实”,故事也是常见的,但字字句句精简动人,落在心中直如锤打,所以无论看多少次都会有欲哭的感动。问谁能消受得了那句“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老了”,道尽了岁月无情、时世无情。另有一出,江滨柳从病床上灵魂出壳的戏,将现实与怀念之间的无奈、留恋、犹豫写到淋漓尽致。如果说《暗恋》的悲情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桃花源》的哀意则是需要细细品味的。这出传奇式闹剧讲透了人生的悲哀,理想的悲哀,世俗的悲哀。《桃花源》的悲哀其实要比《暗恋》里因时代而产生的悲哀更进一层,只是这里无法尽说,需亲眼目睹才能体会。能否被老陶最后一声“千年一叹”所唤起“哀”的感受,则各凭宇宙观与感悟力了。
影片中的舞台、影像效果可谓美轮美奂。电影原比戏剧更有造梦的特质,所以赖声川为电影延展出一小块空间,表现剧中人的“后台生活”,增添几分忧郁、沉静、绵长的气氛。在布景变换上,电影比戏剧显然要更“自如”,比如江滨柳灵魂出壳的戏,更夸张一点的,是整场布景从上海野战医院瞬间变成台北病房。这是电影特殊的梦幻效果。有不满意者,如阿城,他说这出舞台剧本来“用戏中的两个戏不断互相间离,让观众出戏入戏得很过瘾。可惜拍成电影时,忘了电影也是一个催眠系统,结果一出间离的好戏被电影像棉被包起来打不破,糟蹋了。”阿城所言当然有理,虽然是否“糟蹋了”见仁见智,但起码“打不破”是真的:戏剧是一整个舞台任凭你看的,电影是有特写有视角有剪切调度你看的,所以你只能跟着它的时空进入,被裹挟其中。阿城的鉴赏力自是强悍,所以他能识破玄机,多数人如我那就甘愿沉迷其中了。
有碟可寻:赖声川之表演工作坊重要作品
1985《那一夜,我们说相声》
1986《暗恋桃花源》
1989《回头是彼岸》《这一夜,谁来说相声》
1991《台湾怪谭》
1994《红色的天空》
1995《一夫二主》
1997《又一夜,他们说相声》
1998《我和我和他和他》《决不付帐》
1999《十三角关系》
2000《如梦之梦》《千僖夜,我们说相声》
2001《一妇五夫》
2002《张爱玲,请留言》《他和他的两个老婆》
2003《永远的微笑》
2004《出气筒》
2005《这一夜,Women说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