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小说》（Pulp Fiction）诞生于1994年，我可能是第二年看到的这部电影，当然是因为当时它的名声很大：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获得者、录影店伙计出身的天才导演之作。没有想到是，这部电影的名声在之后的十年间，没有消减，一直是影迷必读之物——总有源源不断的新影迷加入Quentin Fans 的行列，同时，它也成为研究流行文化的学者们的经典案例。在这很多年之间，我反复观看这部电影，感受那种谐谑的黑色快乐，从没有正襟危坐地去看它，它也不需要你那么注视。直到现在，我从没厌倦过它，依然时髦、永不过时。这大概是因为《低俗小说》本身运用的就是本已“过时”的流行元素——玛丽莲?梦露、猫王、1974年产的雪佛莱、哈雷机车、日本武士军刀、地下拳击手、黑帮，以及过时的装扮，甚至当时已属于过时的明星：约翰·屈伏塔和布鲁斯·威利斯。

　　《低俗小说》的世界是一个封闭的、非现实的世界，是毒贩、杀手、鸡奸犯的世界，是一个无秩序的世界。它始终漂浮流行文化的上空，或游离于边缘，所以放在今天，同样流行。影片分作3个故事：《文森特与马沙的情妇》、《金表》、《邦妮的状况》。约有7个情节段落分散在这3个故事中，而且这7个段落被完全打乱了。可以说，《低俗小说》的结构，就是它的无秩序的世界的反映。在多线索、段落式、非线性的技法已经渐渐成为主流电影采取的叙事策略的今天，《低俗小说》的错乱时空的结构似乎已经不再新鲜，但在当时却带着某种颠覆传统的意味。对于初看来说，《低俗小说》首先意味着讶异，以及讶异产生的趣味，因为影片只进行一半，主角死了！著名的影评人Roger Ebert说，这种叙事方式类似于计算机（网络）上的“超文本”一样，比如你点击“金表”，就会看到拳击手布奇（布鲁斯·威利斯）的故事，点击“足部按摩”，就会看到扮演杀手的文森特（屈伏塔）与大佬的情妇（乌玛·瑟曼）之间的约会。故事与故事之间虽然没有一个线性的关系，但是情绪的气息和剪辑的节奏却是有规则的。就像Roger Ebert所说，“几条主要故事线索都是以某种救赎结束”，其中最重要的是杀手朱尔斯（萨缪尔·杰克逊）的“顿悟”，尽管在时间上这发生在故事中间，但把它放在结尾呈现，是得当的。既符合影片的题旨，也适于观众的思考。

　　关于这部影片，很多研究者着重于塔伦提诺对现实世界的思考：人的异化、宗教救赎、堕落与沉沦，等等。我并不确定，塔伦提诺在创作时是否有这些很深入的思索，以及以此布局整部影片。由于塔伦提诺生长在70年代的美国，受到越南战争和水门事件的沉重打击，所有美国人都失去了对国家与传统的信念，他说“我从小就形成了一种态度，就是你听到的一切都是谎言。”他的第一部作品《水库狗》就将“谎言”渗透到影片的主角当中去，那是一群只有代号的劫匪。《低俗小说》继续对传统的东西进行不动声色的消解，最著名莫过于拳击手布奇的童年记忆了，死在越南的父亲的战友给他带回这支家传的金表，这是他的英雄祖父传给英雄父亲的，在战俘营中为了不让越共发现这只金表，父亲和战友轮流将其藏在自己的屁眼里（这段父亲战友的独白长达10分钟）。这种对荣誉的象征物既维护又亵渎的态度，弥漫在整部电影中，使得《低俗小说》产生了一种扭曲的趣味和显而易见的反思。

　　《低俗电影》（一本记录美国独立电影的书）的作者彼得·毕斯肯德说塔伦提诺的电影很少触及政治，他的反叛很大程度上是文化方面的，“是一个坏孩子的美学观，不仅汲取了马丁·斯科西斯的街头电影、布赖恩·德·帕尔马的惊悚风格，还吸收了电视剧集以及伴随他成长的功夫片的营养，一切受人尊敬的主流文化他都非常憎恶。”当然毕斯肯德还指出了塔伦提诺电影美学中最为关键的所在——“香港是他的巴黎，造价低廉的功夫片是他的新浪潮”。如果撇开那些严肃意味的分析（当然这部影片确实提供了值得分析的文本），那么它的更广义的成功建立在塔伦提诺的“录像带伙计生涯”上，他对流行电影以及整个流行文化做过细致、富有洞察力、又绝对有趣的观察和研究。就像《水库狗》的开头，他大段讨论麦当娜的歌词一样，到了《低俗小说》他更有资本、有能力完成他对流行文化的观点的表述。他在电影中讨论了抢劫餐厅的好处、足底按摩、电视剧集的制作、荷兰人如何称呼汉堡等等，这些看似与故事无关的对话，却形成了影片最重要的情境。另外构成这一情境的是性虐狂的密室、怀旧气氛浓郁的影迷餐厅。更彻底的是约翰·屈伏塔和布鲁斯·威利斯这两位明星的使用，前者是曾经风靡整个西方世界的歌舞之王，后者是好莱坞最有影响力的孤胆英雄，围绕在他们身上的戏份是最彻底的对流行文化的调侃（在《低俗小说》中屈伏塔在餐厅的舞台上赢了一尊廉价奖杯；而威利斯则完全下意识的枪杀了上完厕所毫无防备的杀手）。当年权威电影杂志《画面与音响》称，“感谢塔伦提偌在他的影片中描写了当代底层社会充满伪劣货的、倒退的文化”。

　　塔伦提诺在《低俗小说》中显露了他最受欢迎的能力：对白和音乐。在他的影片中，人物常聊一些发散型的话题，漫不经心、一本正经。而这种延展性的、长时间的对白，又往往出现在即将开始的暴力段落之前，这无疑加强了观众期待的心理张力（《低俗小说》的暴力场景多发生于画面以外），也有专业人士称“《低俗小说》中人物的对白具有动作的效果，没有一个极度暴力的描写是仅仅依靠动作来完成的，这也正是昆汀·塔伦提诺的黑色幽默最精彩的呈现，它给予我们一种全新的刺激和视听体验。”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是萨缪尔·杰克逊在杀人前的那段《圣经》朗诵，但除了最后一句之外，都是他本人信口胡诌的，目的只是表现出杀戮的“仪式感”，这段戏完全可以称为华彩。是暴力电影中罕有的具有冲击力的场景。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讨论塔伦提诺的电影时，总会有“戏仿”“致敬”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他电影里的元素。但塔伦提诺自己说得很干脆：“其实我的每部戏都是这儿抄点、那儿抄点，然后把他们混在一起。如果不喜欢的话，观众大可不看，我就是到处抄袭桥段的。伟大的艺术家总是要偷桥段，是偷，不是什么他妈的致敬。”

　　昆廷·塔伦提诺主要作品表：

　　《罪恶之城》Sin City（2005，客串导演）

　　《杀死比尔第二卷》Kill Bill: Vol. 2（2004）

　　《杀死比尔第一卷》Kill Bill: Vol. 1（2003）

　　《危险人物》Jackie Brown（1997）

　　《杀出个黎明》From Dusk Till Dawn（1996，编剧）

　　《四个房间》Four Rooms（1995，联合作品）

　　《天生杀人狂》Natural Born Killers（1994，原创故事）

　　《低俗小说》Pulp Fiction（1994）

　　《真实的浪漫》True Romance（1993，编剧） 

　　《水库狗》Reservoir Dogs（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