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日来,的确任何事物都激不起半点愉悦,很长时间没有心思看任何影片。如果要选一部“忽然想看”的电影,我不自觉地抽出一部小津最后一部作品《秋刀鱼之味》。小津的电影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有礼有节的静默世界,一个已经远远逝去的世界。看他的电影,就像朱天文所言:静观,思省。“和一个人在观赏能乐或日出的时候,以及一个人在做茶道或插花的时候,所采取的姿态是相同的”。
《秋刀鱼之味》,大家都知道,这又是一个嫁女儿的故事。他电影的情节、人物大同小异,很多人看多了小津,也未必对应得上内容与片名。这部遗作是对这个主题最后的概括:平山有女道子正当嫁年,但家庭依赖她照料,自己行将老去也怕寂寞,多少有种舍不得;却见老师单瓢当年也是如此一种舍不得,害女儿错过青春,即使如今父女相伴也毫不幸福,平山这才幡然醒悟。最后一个段落,小津就像往常一样定要写一写——年迈的父亲送走华服出嫁的女儿,去小酒馆里喝到半醉,独自回到空落的家中——这时千愁万绪和着清酒微醺都上心头。
拍这个电影之前,与终身未娶的小津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葬礼之后小津在日记里写下几句。我找到了两种不同的翻译,意思相差不远,遣词却大不相同。拼凑起来是这样:“山谷中春天已至,樱桃花开如云;但是这里,凝滞的目光,想起秋刀鱼之味;残落的樱花有如布碎,清酒带着黄莲的苦味。”(不知谁有更准确的妙译)这是片名的来源,电影里没有“秋刀鱼”,只有“秋刀鱼之味”。秋刀鱼是带着内脏一起食用,总有一种寥落的苦腥滋味。
在小津晚期的作品里,只看题目,就有一种寥落之情、寥落之美:《晚春》《麦秋》《东京暮色》《彼岸花》《浮草》《秋日和》《小早川家之秋》。我形容每一部小津的作品都是一个“时间的剖面”。他持续呈现一种行将逝去的生活状态,每一部都是时代的切片。你可以说他是固执的形式主义、是悬空的小资趣味都好,但是我们旁观到的是略带无奈的情怀。在人和人之间细微摩擦中,在自己的内心挣扎里,我们可以获取到温暖与解脱。
倘若有时间,是可以把小津留下的作品依时间次序通览一遍,或许将会更有一番体悟吧。你看那“叫‘若松’的料理店,叫做‘luna’的小酒馆,叫做‘平山’的父亲,叫做‘纪子’的女儿,叫做‘幸一’的儿子”不断出现,似乎小津的电影世界周而复始。故事折返、情绪回旋。然而就是不经意间,岁月缓缓流逝,种种现代物件替代了传统,目睹着笠智众、原节子,还有那些面熟却叫不出姓名的演员们逐渐老去,那种况味又是独看一部小津所不能领略的吧。
那大概是一种电光幻影里折射出来的现实的悲哀。但小津并不夸张这种悲哀,只拍出淡然的眷恋与忧伤。在他心里,纵有无限愁绪,却总要顺应天时。生与死正如同季节的变换。“嫁女儿”大概就是生命的时节转换当中的一个预兆,就像秋天之前慢慢飘下的一片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