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策划:本刊编辑部 统筹:扎西·刘 执行:扎西·刘、老克、季晓敏、杜梅、胡文祎、冬昱、尹健 摄影:扎西·刘、曲珊、周一渤、木习习、贲放 特别鸣谢:泰州梅兰芳纪念馆 徐城北先生
化蝶而去的旧影——《霸王别姬》十五年祭
■ 文:文祎
弹指间五年芳华,时间老了容颜,却未能淡了思念。他离去以后,绵绵春雨夹杂着清明原已哀伤的气息,打湿了每个四月。谁家墓冢前,刚被拔去杂草,换作带露的鲜花,让长眠的人在亘古的黑暗中,嗅到一点点人间的春意。难以想象有这样一个人,以“飞”的姿态完成对生命发自肺腑的最后告白,从此在云端眺望滚滚红尘,而人间,四月天的怀念却比疯长的野草更加疯狂地蔓延。
无论你是否迷恋过他,你不能否认的是他眉目如画的美,和举手投足的风情万种。俊美与阳刚,纯真与沧桑……有太多让人绝望的两极分化着他的人生,却也让他拥有致命的诱惑。五年前的四月一日,他任性而坚决地纵身一跃,戏外的张国荣和戏里的程蝶衣殊途同归,化蝶而去。虚幻的影像和真实的人生就此重合。缘于相似的精神信仰,张国荣演活了程蝶衣,程蝶衣演神了虞姬。这于张国荣,是大幸,亦是大不幸。色如春晓的脸庞,凄楚华美的唱腔,挥剑自刎的一刻,真虞姬别了假霸王。
那一刻大幕落下,距今整整十五年。
上月曝光的电影《梅兰芳》剧照,黎明的虞姬扮相意料之中被痛批。就如章诒和女士所言,《伶人往事》是写给不看戏的人看的,《梅兰芳》说白了也是拍给不看戏的人看的,因为在京戏这位美人已从豆蔻走到迟暮的年代,不看戏的早是大多数。除却京剧舞台上唱念做打露真功夫的行家之外,比如名旦梅兰芳,虞姬的扮相恐怕再无人能出张国荣的左右。如果说一句苛刻的话,太多人爱的虞姬,其实与京戏无关,只是借一个戏子的一生,抒写人世的苍凉与命运的无常。
在过往漫长的年代里,京剧戏台上女子的千娇百媚,曾经却是由七尺男儿——那些粉妆下比女人更加美艳绝伦,柔媚多情的男人来演绎。他们的美,连女子也心生妒意。从民国年间,皇城争看梅郎的故事说起,男旦以男人的视角看女人,汲取采集众多女子的美态,凝炼过后,再以写意的身段在戏台上悠然绽放。佳人拈花,醉心微笑,只一个动作就能在指尖定格为53种摄人心魄的美态,不能不让人佩服梅兰芳高超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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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远亦近梅兰芳
■ 采写:老克 摄影:周一渤
京剧艺术距离今天不能说近,也不像昆曲那样遥远。梅兰芳也似乎一样,他不是很近很近的近人,但也不是非常遥远的古人。他在许多方面正好横贯在古典和现代之间。我们踮踮脚,就能发现他远远的身姿,我们俯俯身,就又能看清他眉目中的细微之处。
清明节假期,我在老家翻父亲的旧书,发现一张当年梅兰芳剧团的演出戏票,那是父亲上世纪50年代在南京看完演出后特意留下来,一直珍藏到今天已有50多年。我还依稀记得老家里曾经有过百代公司出的黑色胶木唱片,放在老留声机上,就会传出梅兰芳那个依依呀呀的唱腔,哀怨宛转……“看戏”和“听唱片”已成为那个年代最美好的集体回忆。为什么当年一个男扮女装的旦角,风靡了大半个中国,成为妇孺皆知的明星艺术家,在人民群众中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我们带着这个疑惑去了梅兰芳的故乡泰州,还派特约记者去了北京梅兰芳故居,希望能从不同角度走近他的精神和艺术世界里。
泰州:当年演出万人空巷
暮春的农田里长满金黄色的油菜花,泰州梅兰芳纪念馆坐落在一个叫凤凰墩上,三面环水,风景这边独好。可惜我去的时候正值纪念馆大修。在那个挂着指挥部的房子里,我在采访马健馆长时,不时有“香山帮”的施工人员进来打断我们的谈话。眼前这个1992年毕业于南大中文系的年轻馆长,有着典型书生气息,做事严谨认真,除了向我详细介绍了当年梅兰芳返乡演出万人空巷的盛况,还带着我“视察”了正在大修的园区。当我们站在那个古色古香的小桥上时,他用手往东一指,说隔河就是梅兰芳祖辈故居的旧址。
1842年,梅兰芳的祖父梅巧玲就出生在这个叫鲍坝村的地方,他8岁随母逃荒被卖进苏州一户人家,后又被转卖一个草头戏班子里学唱戏,经过数年来的闯荡和磨励,终于成为一代著名旦角,并成为红极一时的“四喜班”的当家人。子承父业,据说梅兰芳的父亲梅竹芬其长相与演唱都很像其父梅巧玲,可惜26岁就英年早逝,那年梅兰芳才4岁。
童年的梅兰芳曾听祖母说,梅家祖上是在泰州经营木雕佛像的。这个悬在他心里几十年故乡情结,一直埋藏在他的内心深处。1956年3月初,梅兰芳在南京演出时,收到一封叫“梅秀冬”的乡下老农的信,说他是梅兰芳的本家兄长,信中说“泰州离南京不远,可以来故乡看看”。这封信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牵动了梅兰芳多年的思乡之情,于是他毅然改变行程,带着妻子福芝芳和小儿子梅葆玖踏上了去泰州的汽车。
当见到那个叫梅秀冬的老汉时,梅兰芳当即叫他“大哥”,让葆玖喊他“大爷”(泰州话),当梅秀冬从屋里拿出珍藏的梅氏家谱后,一切都知根知底,明明白白——上面有祖父梅巧玲等人的名字,也让当时花甲之年的梅兰芳唏嘘不已。后来在梅秀冬的陪同下,梅兰芳及家人还到现在泰州师范院内的梅家祖坟献了花圈。
为了回报家乡父老,梅兰芳当场答应会率梅兰芳剧团来泰州演出,还主动提出降低票价,以便让更多的农民兄弟看到戏。1956年3月7日,泰州城可谓是万人空巷,梅兰芳让车子开的慢些更慢些,把身子伸出窗外,向家乡父老招手致意。当时只有1000多人的泰州小剧场连走道都站满了人,连演了6场。为了满足许多买不到票的观众的愿望,还在街上拖了几个大喇叭进行现场直播。我有幸看了这张历史照片,那种场面像是开群众大会,站在那里侧着头听戏的都是洗脚上田的农民!据说,每次演出散场,总有许多人等着看梅兰芳,不亚于今天看明星演出的铁杆粉丝,人群里有个乡下老太太说;我跑了许多趟,都没看到梅兰芳。梅兰芳笑着对她说:我就是梅兰芳,你好好看吧!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也许这位老太太真把梅兰芳当成了女的!
这次在泰州采访时,我请教了原泰州文联副主席、泰州梅兰芳研究会会长陆镇余先生,问他为什么梅兰芳从一个普通戏子最终会成为世界级的艺术家时,他回答四个字:人格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