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见到钟鸣,成都才终于成为了成都。
夜里将近11点的时候,我走进了白夜酒吧。那个酒吧已经没有别的客人。除了一个面目扁平的中年人坐在那里和老板聊天。但是我没有立刻认出他来。我有些迟疑的时候,钟鸣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我坐下来,双手放在桌子上,开始活泼地,轻松地,愉快地开始我们的聊天。其实我应该是很紧张的。但是我依然活泼地,轻松地,愉快地开始我们常规的聊天。
直到夜里,我坐在他的侧面,终于看到了他的侧面,还没有来得及变得扁平,这时候我终于记起了,那本书上的照片,有着棱角的。那个时候,我开始真的认出他来。
12点后摄影师赶到,开始拍照。由于光线不足,我就帮着摄影师举灯。我照亮着钟鸣,举着手臂,开始用实际行动,来为一个,我想见很久的人,做微小的事情。
我知道他是一个敏感的人,所以我不必看他的眼睛,就知道我的灯,会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钟鸣的头很大。个子不大高。但是头依然是大。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他斜背着一个小包包,在古玩市场穿梭,和他们讨价还价,这时候他粗声大气,好象一个农民。他拿着一个放大镜,像饿虎扑向食物一样,扑向他淘回来的玉器,有些恶狠狠地,感慨说,好东西啊,好东西啊,这个可以卖好几千块钱啦!
确切来说,我是来找那个当年写诗,写随笔的钟鸣的。但是我遇到的是一个在倒卖文物古玩的钟鸣。这多少有小小的意外。
你已经不可以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当你已经开始尝试着知道人事,开始逐渐地失去对世界的判断和信任。当他哈哈大笑,当他热情四溢,当他大摇大摆地走路,当他说我喜欢看影碟,讨厌胖子……你以为你遇到平生第一知己。但是他每天如此,豪爽,古道热肠,一派天真面孔,对每一个他看得顺眼的人。有些人天生如此。当我们在弯曲是山路上,迎着黑的夜和岩石,飞快开车,开始彼此印证,获得惊人一致的看法,观感。我从来没有想过,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找到另一个人,好象一场不迟不早,命中注定的约会,好象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一见如故,倾诉衷肠。
钟鸣其实不是我的朋友。我才认识他三天。我做他的小尾巴跟着他跟了两天。我去看了他一手建起的私人博物馆,那是著名建筑师刘家锟设计的。我站在院子的竹子下,连连赞叹。而钟鸣则豪迈地说,这是我的博物馆帝国。这是他写作时间最长的诗,用了5年时间。为了让他不那么太骄傲,我发出了,一种言不由衷的哂笑。
然后我离开了成都。但是很多年前,在学校图书馆的,最底下的架子,我看见了三本,厚厚的1998年版的《旁观者》。那是一套很厚、很贵的书。我听说书商做完这套书之后,就破产了。我那时,深深地蹲下去,抹去书上的灰尘。我心里暗自笑那个书商蠢,因为根本不会有人要来买这样贵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