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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爱

2007-3-29 9:36:32

  也许因为我不够美,才令我的亲人们受苦。而父亲,远在他乡,一年才能够来探望我们一次。这些际遇其实象谶语一样,是交织在一起的,和童年互相印证,一切都有溯源。父亲回来的时候往往是搭乘深夜过路的火车。我要竖起耳朵听。我们一年到头通信。信里父亲会告诉我们大概的归程。而那些日子是要靠倾听的。因为父亲回想办法从县里的火车站坐着屁股冒烟的突突响的小三轮,乘着浓浓的夜色赶到我们家门口。他要提着黑色的行李包,轻手轻脚绕到窗户后面,那么多个已经熄了灯的窗户,他必须准确地找到我们的家,轻轻地敲着玻璃:笃,笃,笃。我听到他叫我的小名:伊莲,伊莲。我就知道父亲回来了。这样导致了我倾听的习惯。母亲上夜班去了。我就一个人躺在屋里的凉席上,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杳渺的歌声。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只要在一种安安静静心痛的情境下,我就能听到来自远方的歌声。它的旋律是回旋的,却从来不重复,一直这么延续着,发展下去,从一个动机到另一个动机,遥远得如同挽歌。

  我几乎没有写过我的父亲。我认为为亲者讳。还有,我对父亲知之甚少。

  父亲偶尔失眠。他有些焦虑,他把这个遗传给了我。他有些小气,或者心胸狭窄,为人孤僻,他也把这个遗传给了我。

  他把他的眼睛遗传给我。

  我父亲英俊。英俊得像别人的父亲。我却从来不美。还有人认为我不够风骚。

  这激起了我的挑战心,我很想风骚一把,所以我烫了个头,染了发,还穿了以前从来不会穿的,桃红色的,有些低胸的裙子,可是还是有很多人,认为我不够风骚。

  我们家族缺乏风骚的气质。

  比如我的父亲,其实很英俊,但是他没有滥用过他的英俊。

  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有一天,父亲问我说:你们爱我吗?

  我的父亲,他一定没有想到,他的女儿会把这句话记得这么清楚。过了这么多年依然不敢轻易想起。

  他的女儿,每年都要给父亲写信。他们相互鼓励,相互支持,等待着每年一度的见面。对于一个家的梦想,要幻想了这么久,在信纸上如此积极如此诗意地建构着关于团聚的一切。可是这些都只是纸上的乌托邦。在现实面前,梦想脆弱得不堪一击。父亲和母亲吵架,殴打,哭泣,咒骂。女儿只好又回到了住宿学校。

  坐上车将离开家的时候,父亲在后面追赶她。他走路有点八字脚,这样他看起来又苍老又可笑。 他举着一袋馒头,热切地说,这是刚热好的,你要不要带走?

  我十四岁那年,父亲问:你们爱我吗?

  我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也许只是因为从来没有在信里用过这个字:爱。

  后来,我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一个人:你爱我吗?

  因为我也害怕他们不给我肯定的回答。

文章来源:东方文化周刊 图: 文: 吴虹飞 责任编辑: h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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