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丁聪已是久负盛名的漫画家,陈四益却刚在《瞭望》周刊做一个名不经传的编辑。为填充版面的不备之需,陈四益写了些短小的文言寓言,拿着华君武写的“介绍信”,敲响了“丁府”的小门,心下忐忑:丁聪在三十年代就已成名,堂堂丁府,总该是比较“阔气”的吧?再怎么地,也该有个三室一厅吧?
结果他吃了一惊。房间仄逼,太太的那张折叠床,总是晚上打开,白天收起。书架上堆满了不说,地下、床边、桌上也到处是一堆堆的书山,无从落脚。
丁聪看了陈四益写的十几篇寓言,说,好,我画。
刚开始,陈四益写讽刺文章,丁聪则画漫画,大家时常觉得跟丁聪合作的肯定是一个老头,而且写的是文言文,更应该是个老头了。所以都问丁先生说,“跟你合作的那个老头是谁啊?”
丁聪先生自读书创刊后经常去“读书日”,即读书的编辑,作者和读者在一起闲聊,讨论选题之聚会。陈四益第一次参加“读书日”,丁聪便向他招手,让他过去坐定,而后才笑呵呵地向大家介绍: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老头啊!
当那时陈四益40出头,正当壮年。“1962年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 1963年做了一年学生工作,1964年做了一年四清,1965年教了一年,还没有教完,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等陈四益真的开始写东西的时候,已经40多了。丁聪比他大了22岁,在陈四益看来,两人却一点隔阂都无。
那时陈四益的主要职务还是编《瞭望》,副业给《读书》写专栏。有时临发稿了,丁先生会打电话催。陈四益写完后,有时给丁聪先生留下的时间就不多了。他就觉得特别抱歉。丁先生却从来说,不急。
“丁先生的本事是,有的我自己都觉得不好画,但是到他手里他就能画出来。丁先生是上海人,我有时候说这个可能不好画,丁先生就慢悠悠地用上海腔说,我总归画得出来咯。”
陈四益便拖着腔,惟妙惟肖地学着那丁聪说话,“我总归画得出来咯”。
10年前,丁聪先生以八十高龄患肾疾住院,割去了半个肾。手术后身体依然很虚弱,丁聪却对陈四益说,再画十年。果然又画了十年。
“一直到去年2006年,他又摔了一跤,骨折住院,结果那个时候就不能再画了。”“陈文丁画”结集再版之时,陈四益把样书送到医院。丁聪看了书后,就说,这个画家画得真好。丁太太说,他画得好,你是不是应该向他学习啊?丁聪慢慢地说,来不及了。
“那一段时间他连自己画的画都不记得了。但过了几天之后开始逐渐逐渐的恢复了,他认出他的画来了。他就说,这怎么那么有意思啊?我说怎么了。他说,你看,那么多年前画的东西,跟现代的情况还是那么贴切。”
当时我就说,“丁先生咱们再画十年。”“因为我想他已经90岁了,再画十年我想是100岁了。”丁聪却无声地笑了,没搭这个话。
书出版了,代表了他们20多年来的默契,陈四益兴致勃勃地说,“为我们二十余年的合作画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过了几天,丁太太打了电话来,“丁先生说咯,没有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