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看到何兆武的《上学记》,忍不住想起一些事来。
前几年,某个杂志上提到何兆武先生的逸事,说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和《史学理论》杂志社联合,要召开他80寿辰的纪念会,只是因为他坚持谢绝,才改为理论的研讨,可是会议的当天,他却突然“失踪”。我猜想象先生这样著作等身的人,必然性情清高,旁人侧目,所以我到清华园他家里拜访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会不会遇上的是一个性格古怪的老头儿呢。
然而先生并不古怪。谦逊、和蔼。他拿出一张过去的西南联大同学的合影,逐个逐个地说出他们的名字,记忆力之好,令人惊叹。
他讲到著名的吴宓,和他的人生哲学,讲他是一个矛盾的人,“当时穿着长衫,显得古板、守旧,可是在爱情上又很浪漫。”他还记得记得沈从文先生的课,字斟句酌的,讲得非常慢,如果通篇记录,就是一篇绝好的文章。他讲到曾经与他同宿舍汪曾祺 ,“后来他也成为一个作家了。样板戏也是他编的。有一次美国同学回来聚会,他也在,他说样板戏最后都是他加工的。那我说那你对京剧一定很内行了。他说他不懂京戏,不过没有关系。哈哈!”
他讲到自己有一个经济系同学叫陈良璧,没有几个人懂得马克思的时候就开始讲马克思,到了大学还在讲马克思。何兆武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陈良璧和另外一个同学高谈阔论:将来、中国青年、左边、右边等等特别响亮的字眼。三年级的时候,他回绥远老家,取道西安,被就被戴笠抓起来,坐牢了一年。后来被放了回来,回到西南联大,就比何兆武低了一届。何兆武就问,你到什么好地方去了?他摇头,你知道戴笠是谁吗?他是中国的希特勒!
陈良璧后来去了剑桥,回国当了北大经济系的系主任。“后来评职称,只给了一个讲师。他很不高兴,他那么早就讲马克思,还坐过国民党的牢。他就离职了,这样没有房子,也没有经济来源,很狼狈,只好回到了老家内蒙古。后来去世了。”
这是旧知识分子的典型经历,先生说。
对于过去和现在,他极少有臧否。他讲过去的人,反复地讲,说他们那时侯,太爱做梦,都不够现实。而自己在学校里,只变成了一个欣赏家,什么都欣赏,反而没有做出太多的事情。他讲啊讲,一直带着微笑,脸上泛着柔和的淡淡光辉,眼睛望着远处,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无视光阴的阻挠,他又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一个做梦的年代,看到了那个小小少年。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清华园里的一所仄仄的旧房子里,光线不足,还有些寒冷,电暖气静静地吹着热风。
告别的时候,向先生深深地鞠了个躬,请他留步。不知道傍晚的阳光射入老人的窗子时,会不会有些寂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