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结束时，我在拉萨的街头酒吧见到了传说中的慕容雪村。他笑容可掬，并无生僻冷酷之感。为了表示他乡遇知己的愉悦，他按惯例请我吃了一顿好饭。

　　慕容君斯文白净，油头粉脸，皮肤白嫩得可以做化妆品广告，头发亮晶得可以做发蜡广告，眼睛小得可以做反角一派——但依然象一个好人。基本上他精通世故人情，伊在江湖上颇有豪侠之风，人称“买单王”。我见过他的饭局，但凡朋友在场，他必然谈笑风生，引经据典，务必使得举座皆欢。

　　每日下午三四时，无论晴雨，慕容雪村总是提着可以用于防身的，硕大的手提电脑，坐五块钱的三轮，到拉萨北京东路的一家青年旅馆内的咖啡吧前下车，入室占据最角落的位置。老板和服务生，都知道每天坐在那里的，“是一个作家来的”。但他衣冠整洁，头发又总是梳得油光可鉴，从自我形象设计来讲，实在太像公司职员。临家餐馆的老板，才来拉萨半年，多少年轻眼浅，竟然不知好歹地说：其实他写的小说……也就那样。

　　6年前，慕容雪村，因为一部悲情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在网络上暴得大名，威镇殊俗。当时他在一家化妆品公司任人事高层，穿华服，扎领带，梳分头，开奔驰，也颇是风光。下属们在电梯里讨论：最近有一部小说曰《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很红的啵！慕容雪村也很是配合地一副茫然表情：是吗？那我也要去看看。

　　那时的慕容雪村断然不肯放弃这么好的职业生涯，抛头露面，只恐老板得知那红极一时的小说是自己写的，而里面的众多老板，个个荒淫无耻，面目可憎。现在想起来，媒体当初盛赞其低调，而在他，恐怕只是从实用经济学角度出发，惟恐丢掉工作而已。

　　至于成名能带给他多少好处，这也无从知道。反正，在杭州，他家楼下卖烟的老太，并不因为他成名就认得他，卖给他总是比旁人反而要贵出一些。

　　他在爆了大名后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他是坐军用飞机去拉萨的。到拉萨后他睡得很好，全然不顾海拔3600米，空气稀薄。他热爱知识，喜欢读死人书。面对夜幕下的布达拉宫，沉默的大石头房子，许多人包括部分作家的灵魂得到了洁净、提升，慕容君的灵魂依然如故。海子说：“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而慕容君说，“老夫永远都不会关心人类。”

　　我们在拉萨见过数面，跟朋友吃过饭，喝过酒，听过歌手演出，他便总说我，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家伙。我只见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他实际上对物质要求甚微。据他的朋友说，他身边一直没有出现过红颜知己。我问他，他摇头：“我不是抗拒爱，而是爱不起来。总之我是一个狐疑的家伙，什么都不愿意相信。”

　　几年前，慕容雪村站在北大的诗歌大厅里听西川讲到海子，几欲泪下。那时，他是一个小年轻，血气方刚，和人打架，那时他不叫慕容雪村，没有做过高级经理，没有开过奔驰，也没有穿过名牌的衣服。那时，他还很容易被诗人的亡魂感动。总之，那时的他，比现在可能要好。诗人死去，不合时宜，小说家活着，赶上了好时候。在政法大学，他们的宿舍相距只有500米。他来到时，他已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