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奶奶一直跟我们说要去扬州,扬州。可是每每临行前,她自己又变了卦,不是身体不舒服,就是天气不够好,最夸张的借口是,要守在家里按时看下午档的电视剧……不过一百多公里之外,却屡屡未能成行。
扬州有什么好玩的呢?对我来说,无非是富春包子,和姜夔一首《扬州慢》里清寒的意境。其实哪里能体会得到古人的心境,只是对唯美主义者来说,悲伤也是一种可供沉溺的魅惑与吸引。我问爸爸,奶奶为什么要去扬州呢?她说了一次一次的瘦西湖、富春茶社、谢馥春鸭蛋粉,慢慢连我也看出言语间的兴奋、欲言又止、羞怯、怅然、得意,还有别的一些什么,远超过二十四桥箫声婉转起合的复杂。爸爸微笑不语。后来又一次说到去扬州,奶奶愤愤然说,“他说他年纪大了,不敢到南京来啰。他才七十七岁,还年轻的很哪!怎么就不敢来了!”这个“他”是谁?我再次追问爸爸,他就笑了,给我说了奶奶和“他”的故事。
说起来也很平常。奶奶小时候家境贫寒,和寡母兄弟住在一起,很得隔壁邻居吴家的照顾。过去的街坊乡里共饮一井水,更何况彼此院落紧邻,相互照应是很自然的事情。那吴家的家长很喜欢我奶奶,说将来给自己的儿子做媳妇。大人们似真半假的玩笑落到孩子们心里,多少泛起一两点涟漪。大人间应允的遥远的未来,于孩子们是村外溪口那一片桃花浮云,迷蒙而美好、确凿又渺远。我揣测,其实两人即便见了面也依旧淡淡,甚至或许有些刻意的回避,隔着矮院墙相见,也不过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事情也真就平淡下去,再后来,我奶奶嫁给了我爷爷来到南京;吴家的儿子搬到扬州居住,也有了自己的儿子。他们之间总有断续奇妙的联系,却一直到爷爷去世了很多年后,奶奶才对人提起这段往事。
我恍然大悟,难怪当年放黄磊和刘若英演的《似水年华》时奶奶看的那么投入,还说,“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一点记挂。”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奶奶也曾经年轻美丽,对未来也充满幻想跟憧憬。而且,和几乎所有人一样,也有年轻时早已写就的遗憾,淹没在岁月里,跟当时的憧憬一样渺茫、不确定。
依我的揣测,人到暮年已不会对将来有太多希冀,过去的事情往往更上眉梢心头。所以对于一生中深深浅浅的遗憾与谜团,就特别希望能够洞悉了然。也难免存着一份好奇吧,当年的小伙子如今是什么样子,这一生是怎么过来的,过的好不好。所以奶奶总是“心血来潮”或者“蓄谋已久”的想去探望他。更何况,那个人,是曾经见证过自己青春芳华的人,见到他,或许便也能向自己证明记忆是真实的。镜子里那个白发老妪早已忘记——或者说将信将疑自己的青春模样。但,倘若见面之后,发觉迎面走来的不过是一个陌生的老翁,如何能相信他是从隔壁杨槐树下的翩翩少年蜕茧而来,如何能保证不再次对回忆产生怀疑——倘若失掉回忆,人生还有什么指望呢?
一百零四公里,中间隔着山河岁月、隔着半生回忆、隔着少年与暮年对生命的疑惑。去还是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