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

　　文：胡焰

　　当一个人独自穿梭在布拉格的小巷与广场中时，容易迷失的不仅仅是方向，还有时光。曲折的小巷串起好几个世纪以来慢慢积攒下的老建筑，时间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后退，仿佛历史只是游戏或者一部时空纵横的电影。在这坐拥所有时光的城市，我遇到一个拥有自己所有年华印记的妇人。

　　在老城广场外是一圈出售冷饮的铺子，成片的凉棚一直蔓延到广场边。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一位六十上下的妇人端着一只高脚杯坐在我身旁。她皮肤苍白，淡黄的头发卷垂在肩头，袒露着依旧丰满却可见细纹的胸。脸轮、鼻子和嘴巴都很精致，除了眼睛微微有点大，露出迷茫又也许深沉的眼神。保养的很好，像老去的芭比娃娃。我们各自坐着，看广场上人来人往，看到太阳逐渐西垂，晚风四起。妇人从包里拿出相机，问我是否可以给她拍一张照片。她身后有一块浅金红色的云。

　　快门按下去，照片定格在屏幕上，妇人就带着一种迫不及待而又似乎不忍触目的神情去看自己的相片，看的那么仔细，好像深怕漏掉哪个细节。我心里暗笑，原来美人迟暮会有这么显见的恐惧。看了一会儿，妇人不好意思的笑说她每天傍晚和清晨都会拍一张自己的照片。她说着笨拙的英语，有点法国口音。也许是黄昏，也许因为她刚喝了点酒，也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用非母语交谈的陌生人——外语成为外衣和面具，也就更有一种放心，所以我们竟能无话不谈。

　　她给我看她钱包里一张剪过的照片。照片上只有年轻的她自己，像真正的芭比娃娃。我由衷的说，她现在和年轻时差别不大。她大笑，说她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大概和我现在差不多年纪。这是她和第一任丈夫结婚第一年纪念日拍的，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不久她就意识到自己开始老了。“过去我不照镜子，因为我觉得爱我的那个人会见证我生命的每一个时刻，会记得我过去到现在的样子。我只是照料家务，不太在意自己。可是有一天，我偶然看到镜子，发现自己竟然和记忆中的很不一样，皮肤跟眼神都老了很多。” 

　　她很认真的跟我说，“当遇到爱情之后，我就似乎忘记了自己，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老。当然，我的丈夫也不知道。我开始意识到他不爱我了，是从他不再仔细看着我的脸那天开始的。”正说着，一只广场鸽从她的脚面上跳过去，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那时候我很害怕，怕自己就这样老下去，一直老到似乎从来都没有年轻过。因为除了借助照片之外，我都忘记了自己过去的模样。我开始给自己拍照片，我要记得自己曾经所有的样子。”“那么拍了多少年？”其实我想问的是，这么多照片存在哪里，除了她自己外是否还有观众在意？她似乎懂得我的意思，说“三十多年吧。我过去现在的照片都放在两张移动硬盘里，随身带着，这样我就一直拥有自己所有的时光。”

　　美国有位女诗人，把自己一生的诗和爱都藏在墙缝里，死后才有人发现。这位在布拉格遇见的妇人把自己的一生放在两张硬盘里。这些女人们把自己的生命小心珍藏起来，可纵然如此，也不能阻止年华老去，不知道岁月流转之后，爱和牵挂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