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一年，回到了金陵，回到了秦淮河，回到了莺飞草长和醉生梦死。

　　初次去南京，是6年前，那时我的胞兄，正在金陵的冷月里艰难地谋着食，而我从沈阳出差折道南京之后，正预备回广西故乡递上辞呈，去广州讨生活。想起兄弟俩从此都要独在异乡为异客，我们在街头埋头喝着鸭血粉丝汤，忽然怅惘得像千金散尽后的嫖客。

　　那年我和哥哥冒着瓢泼大雨来看李香君故居，落魄兄弟正如亡国后的侯方域，望龟奴而不敢入。6年后的今夜，青楼和桨影仍是沉睡在夜里，只是我的兄弟已经不堪流离之苦回了故乡，而我亦由岭南客成了京城客。最妙绝的是，李香君的故居“媚香楼”，正是李姑娘义务鲜血时溅红桃花扇之处，而隔壁的一家旅馆招牌上书“钟点房：10元每小时”，呵，窑子依旧在，几度床单红。

　　南京不忌讳金粉，嫖便嫖了，哪消像北京那样将八大胡同的牌坊都用石灰糊了起来。南京亦不忌讳民国，宋美龄坐的别克车还在，酒吧就叫1912，昨天的胎记就晾晒在那里。

　　去年我回故乡成亲时，小妇人幼齿依旧夜夜留宿娘家扮黄花闺女，我独守洞房看叶兆言的《烟雨秦淮》，老叶说，南京总是在亡国，总是被屠戮，南京人无计可施，只好醉生梦死。我信。南京也的确适合醉生梦死，我的乡党，也就是太平天国，如蝗虫般席卷半个中国，到了天京，腿就软了，筑起城池，夜夜笙歌。他们虽曾在我外婆家的永安城（今广西蒙山）封王，但那穷山恶水，蓬头村妇，又岂是流连之地，南京才是一个值得死在那里的地方。

　　在古朴而内敛的南京大牌档，与叶兆言、苏童两位大家喝酒，望见他们澹泊身世，除了写字无所欲求，想起后院商女，想起江南书生，大醉；

　　在天堂隔壁酒吧，在生逢七十年代酒吧，缩在角落里无声地喝酒，看美女作家孙洁的粉丝们听她布道，有粉丝眼尖，扑来要与我拥抱合影，却被朋友老克横刀夺爱先行拥抱，心有怨怼，但想起薄幸名的背后，是多年的深夜耕作和韭菜般丛生的白发，大梦；

　　在紫金山的山腰，有一汪紫霞湖，水色潋滟，山河依旧，直想起孙总理手书的“博爱”。孙洁正欲给我们几个发怔的老男人拍照，有个穿着肉色短裤游泳的老色棍一边喊着“好爽啊”，一边堵在她镜头前问，你这款相机可是尼康？大笑。

　　此次金陵之行的旅伴，是我的兄长和师长C君。我6年前远赴广州，直至后来的北上京城，都是追随他的足迹。C君是著名报人，动过大手术，坐过冤狱，拿过联合国大奖，历经劫数却未享受过浮生半日闲，此番在明孝陵，在秦淮河，在阅江楼，我终于和他结结实实地醉生梦死了一回。

　　C君说，南京是所有书生的梦中情人。

　　所谓书生，是柳七，是侯方域，是办报救国的胡适，是胡适的乡党C君，当然，也是我这般的落魄小文人。南京不单是亡国之地，她更是我们的乳娘，是我们厌生之后，最想一边骂娘一边醉死的地方。我们虽然是草民，可是，草民们也是多么渴望醉生梦死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