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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点炮年华

2007-3-28 11:37:21

  几天前,我从落雪的北方潜回了永远像荡妇一般怀春的南方。许多年来,每逢春节,我就会像候鸟一样,扑腾着翅膀,以归巢的姿势准确地进入故乡。在流失的时光中,我总是那个鸟样。

  春节,于我看来,无非是一个令少数人敛财、多数人散财的时令。这些年来,哪怕我在异乡过着猪狗不如的苦日子,回家过年时也要挥霍掉一个月的工资,把钱奉献给交通部门,餐饮部门,旅游部门和那些比我更贫困的穷亲戚。一条在异乡吃着潲水油、喝着劣质啤酒的丧家犬,终于在除夕那夜挺直脊梁,成了乡党们羡慕的大款。呵,我多么希望那些鄙夷过我的女子望着我高耸的某个部位(我喜欢把钞票缠在腰间),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而我亦苦楚地大哭:天啊,我攒了那么多钱,谁能帮我花光它啊。

  回到20多年前,过一次年,足以使许多家庭脱富致贫。且不说采办鱼肉和派送红包,单是小孩们放的鞭炮,就简直是在烧钱。在故乡,除夕夜放鞭炮实际上就是斗富的过程,穷人家向来只能放些排炮,勉强响几声便哑了火,像一个肾虚患者,坚而不挺,挺而不久,而富人家放的是成捆的鞭炮,跟大啖伟哥的壮汉似的,从凌晨响到天明,每一粒火药都在轰炸着穷人们的心房,提醒着你勿忘家耻。即便是捡拾鞭炮的孩童,望见你家门前薄薄的一层鞭炮纸,也会啐一声:呸,穷鬼。

  我们在童年里,也因家庭的贫富而天然分成了两个阵营。富人的儿女有花戴,阔佬的小孩有炮烧。那些有钱的孩子总是聚在一起,比谁的烟花更亮更高更眩目,我们这些穷孩子则在一边眼馋地看,去拣别人未燃的炮仗。我最大的爱好,是去炸牛粪,鞭炮插在牛粪上,见有人远远走来,点燃了藏在附近,敌军进入埋伏圈,炮声隆隆,那衣着光鲜的苦命之人,满脸尽带黄金屎,我在那一刹的生理感受,简直可以与多年之后的行房相比拟。这也说明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仇富心理,多年以后,我在中关村望见路边的保时捷,依然会涌起拿扳手去撬一个车轱辘的欲望。

  记得故乡有个阔亲戚,每年都要烧500元的鞭炮,说是放炮多可以祈福,那时的500元,是我父母许多个月的工资,我不敢想。小时候老家的百货大楼有玩具枪卖,10元钱,我很喜欢,每次去都趴着玻璃看很久,可是我知道10元钱可以买好多只鸡、好多斤米,所以,我从来都不和父母说,我是多么喜欢那把枪。

  后来,我们家迁居到了南宁,我也有能力烧500元的鞭炮了,可是,南宁禁炮了。今年南宁开禁,但是10多年的禁令已经使得如今的孩子不会放鞭炮了,所以市政府又劝说,父母要教导孩子正确地燃放鞭炮。

  现在已经不流行点炮了,现在流行打炮。王朔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不止一次地说,打一炮,打一炮。一年前木子美到我们公司做访谈时也说,看到有顺眼的男人,如果彼此都有意愿,就会打上一炮。

  点炮和打炮,有许多异曲同工之处,譬如,都很耗钱,都会弄出很大声响,都会在某个瞬间,感觉爽到飞起。所不同的是,前者需要的是在事前点燃一支烟,后者往往是事后才点烟。而一致的是,完事之后,那种繁花落尽的空茫感,那种埋伏在长夜里的孤寂和落寞,总是教人如此疲乏。

  小时候,我们点炮;大了,我们打炮;老了,我们哑炮。从初一到十五,从喧嚣到寂静,到车水马龙到门可罗雀,人生的体例,大都如此。

文章来源:东方文化周刊 图: 文: 刘原 责任编辑: h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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