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新觅媚娘一名，约我们带齐家眷前往鉴赏评分，地点是在三联书店附近的一家酸汤猪蹄店，汤是好汤，教人喝得黯然销魂，蹄亦是俏如凝脂的妙龄猪蹄，啃将起来，正如吻着一只母猪的手向它求婚。但那顿饭我却吃得有点忧心忡忡，盖因咫尺之遥的巷口便是一家花圈寿衣店，所以那蹄花啃起来总有一种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况味。

　　 真正食客的境界，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死者翻白眼，在这点上赵本山比我做得好。在影片《落叶归根》中，赵本山背尸体累了，就混进路边的丧宴中一通干嚎，嚎完了大块吃肉，搞得那躺在棺材里的老头都看不过眼，爬起来拍拍他说，兄弟你真的那么饿么。

　　 10年前，我在乡下和一群工友正吃火锅吃得满脸液体，中途被领导拽去南宁参加厂工会主席的遗体告别仪式，那真是饥寒交迫啊，好不容易等工会主席变成了一缕青烟，数百罗汉驱车回厂，盛宴已经就绪，我匆忙用柚子叶水洗了手（据说可以辟邪），赶紧抢定一个毗邻烤乳猪的位置坐定，低头默哀半秒，便捧着一枚猪头忧伤地嚼了起来。许多同事比我更过分，大呼小叫，觥筹交错，打嗝声直入云霄，差点就把死者儿子拉过来行酒令了。那苦主双眼红肿，不知所措，我想他一定弄不懂这群人为何刚出殡仪馆就能如此欢喜地吃肉，其实陶潜早就预见到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没进过殡仪馆的人，又焉知生活的最大要义就是赶紧吃喝，赶紧享乐，赶紧睡女人。

　　 人之生死，与进食似乎有天然之缘。婴儿刚降生，眼睛还未睁开，便晓得摸乳房吮奶，动作比老流氓还娴熟。若是生于金贵之家，便唤作“含着金钥匙出生”，以形容此生衣食无忧。自此，吃便贯穿了冗长的一生，无数才华横溢的有志婴儿最终也沦为了吃货。待到死时，更是一双筷子累死无数英雄，有喝酒喝死的，吃红烧肉噎死的，吃河豚毒死的，虽然死得冤枉，不过腆着肚子踱在奈何桥上，望着许多面色凄苦的饿殍，终究会觉得自己死得比较幸福，比较有品位，套用房地产商的广告来说，好歹也是“死在了左岸”。

　　 嘴巴此物，还常被用来行刑对象。周作人在《死法》一文中，考据出十字架是罗马处置奴隶的刑具，将其钉在架子上，让他活活饿死。自戕之时，口腔更是最大的苦主，远在喝敌敌畏之前，劳动人民就发明了众多死法：吞金，喝盐卤，嚼鸦片。倘想更有个性一点，不妨吃沙子，屈原就走的这条另类路线，不过周作人并不赞成此类死法，因为“虽然颇有英气，只恐怕泡得太久，像治咳嗽的胖大海似的，殊少风趣”。而吞物自杀的案例，最头疼和忙乱的当属医生。那将死未死之人，一般先送往口腔科，口腔科医生拔出手电一照，说：毒物滑下去了。遂送咽喉科，医生拿钳子掏了半天也无斩获，复送肠胃科，开肠破肚地排查，再不奏效，只好送直肠科，不难想象，直肠科医生手上的人命最多，手上的金戒指也最多。

　　 回到本文开始的语境。那一夜，我在中国美术馆后街的花圈店旁喝着猪蹄汤，一阵阴风吹过，我忧伤地想起了31年前的唐山。当年有许多幸存者坐在废墟和尸体边，没有猪蹄可啃。他们去抢粮食，其中的一些人，被民兵当街击毙，最终还是当了饿死鬼。只有一个高尚的老妪远离了低级趣味，远离了那些哄抢物资的饥民，她抱着一具男尸哭：我的儿啊。哭完摘下男尸的手表走了。接着她又出现在另一具男尸前哭：我的儿啊。接着撸表。

　　 31年的那个夜晚，大雨滂沱，星光全无，那些啃着从国营商店瓦砾下刨出的海参和大虾的人，那个在黑暗中摩挲着自己手臂上10多块表的老妪，他们在想什么？我估摸，他们最大的愿望是瘫坐在渐渐腐臭的血水里，安详地吃一碗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