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淫雨泛滥。据说乡下的鱼已经畅游到了路面,而天空如此瓦蓝,浮云如此肥白,所以我决定去猎渔。在那一刹我是个贪婪的渔夫,彻底忘记了33年前,一岁的我曾经因为被鱼刺卡喉,躺在桂林南溪山医院里接受急救。
于是两辆车便奔驰在南宁郊区的乡间小路上。一辆车上坐着我,以及我10年前的粉丝幼齿;另一辆车上坐着广西电视台的潘老靓,他多年前曾与我一起采访甲B,还当过我与幼齿的结婚司仪,他身边的潘太,则是10年前与我同时进报社的老同事。我和幼齿流浪广州和北京多年,潘太后来云游英伦,如今竟能再聚于一处偷鸡摸狗,可见合伙作案也是讲究际遇和缘分的。
我们的喇叭撕破了小镇的安宁。两个前凸后翘的老男人,扛着很专业的钓具,牵着两个时髦少妇,踱在青石板上,镇上的人都躲在门板后惴惴地望着我们。来到岸边,只见江风浩荡,白鹭翻飞,而哀怨的野舟横陈渡口,彼岸有寂寞的少妇在浣衣,当真风雅入骨。我摸着大肚皮独对天地,胖树临风,怅廖得前列腺都在颤抖。
甩饵入江。我和潘老靓开始喝啤酒。最后我和他都喝醉了,但还是没钓上哪怕一尾鱼苗。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每个失败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讥笑的女人。两个女人成了我们这俩老男人背上的芒刺,我们恼羞成怒,几乎要撒出随身携带的鱼网,毕今夜的百鱼宴于一役。但我终于还是没干出这么贱格的事情,只是沉默地往江里撒鱼饵,那一刹我想起,10年前我曾与潘太组成暗访小分队去购买伟哥然后写报道,那年的伟哥若是留存至今撒入水里,或将出现下列一幕:满江的公鱼蜂拥而来,吃罢齐刷刷将尾巴笔直地立出水面,刺向苍穹,只须俯身一捞,夜晚的鱼生就有着落了。
我用意念把江里公鱼母鱼的肚皮都摸了一遍,但最后的结局是:两个创痛的老男人提着空桶,贴着墙根无声地溜出了小镇。
临江望鲫吃不到,床上有姝近不得,此乃人生两大剧痛。多年前,我们陪一位外地朋友在广州环市东路泡吧,邻桌有一黑衣少妇托腮作旷女状,我们怂恿那朋友扬眉鞭出鞘,鞭策一下那黑寡妇,朋友心如鹿撞,几欲长身而起,但终究踌躇地看着碍事的我们,说:还是算了吧。我们深夜离去时,那黑寡妇仍然萧索而坐,典型一恨嫁之女,恨钓之鱼,而这偌大的珠江之滨,竟无一男子扬鞭,无一渔夫下钩,真是伤透了奴家之心。
据说女人最恨之入骨的人,不是睡过她之男子,而是拒绝睡她之男子。怪不得,昔年下夜班的我匆匆走过广州杨箕村时,倚栏的发廊女总是投来怨毒的眼光。她们看起来像是等爱的美人鱼,而我那时尚年轻,像一尾金枪鱼,不倒,小有倜傥,略有钞票,但我没钓她们,她们很生气。
垂钓半晌却一无所获的渔夫很耻辱。袅娜地等着被钓却无人问津的女人也很耻辱。所以那天我伤感地蹲在故乡的河边,觉得自己像杨箕村的发廊女一样命运多舛。
钓与被钓,是一个庞大的话题,简直可以写一部《金瓶梅》。以我之人生经验,需要斗智,斗勇,斗硬件。所谓硬件,亦即渔具,我们一般叫做鱼鞭,在技术驱动的年代,鱼鞭这个硬件是决定性的因素。几年前我与朋友在秦淮河上叹风月,朋友吹嘘说:“我这人又老又丑又矮又胖又穷,一无长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许多80后的小姑娘喜欢我。”我默默地思索了一分钟,说:“你还是有长处的。能够钓到那么多姑娘,至少说明,你有一根好鱼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