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去年秋天离开北京,并且卖光了我的前东家、奥运赞助商某狐公司的最后一笔期权之后,我就觉得我和奥运会没什么鸟干系了。8月上旬,我和本报的另一位老总分别审读地方新闻和体育新闻的版面,相安无事,但是有一夜老板喝高了,忽然抓我去支援奥运会报道,还说要我主抓标题,要“像体坛周报和足球报那样做标题”。我知道刚刚从良又堕入“火坑”了。
我特别讨厌一到大赛就拉我当壮丁。其实我6年前离开《南方体育》之后就几乎没看过任何比赛,也彻底脱离了体育新闻,厌倦了。但2004年奥运会时广州的东家依然拉我客串报道,2006年世界杯时北京的东家也拉我临时加盟体育部,如今南宁的东家又拉我做奥运会。我都从良那么多年了,还老让我重操旧业,真有种白头宫女去侍寝的感觉,皇上哎,您就不能换根嫩葱来伺候您?
虽是白头宫女,却也曾幼齿过。24年前,10岁的我在邻居的电视上看过两眼洛杉矶奥运会,但很快就跑开了。那时我热爱的事情一是看《霍元甲》,二是到灯光球场看公判大会,三是和伙伴们跑到山岭下看枪决犯人,亦即俗称的打靶。奥运会上虽然也有打枪,但是枪声一响那群人都撒开脚丫逃跑,一个都没打死,我觉得不好玩。那时我对体育一无所知,但我们都很尚武,因为有电影《少林寺》,搞得我们经常打架。假如当时把一枚奥运金牌和一个当少林和尚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肯定会当秃驴。不过我还是知道了一个叫李宁的柳州崽拿了三块金牌,柳州在故乡的西北方向六百里,据说是个很大的城市,那里的女孩像指天椒一样辣。多年之后我开始读古龙小说,才知道那里最出名的其实是楠木棺材。
1988年,我在发育,开始喜欢一个长发女孩,那个女孩令我荷尔蒙激增,并且来了初潮。那一年我初中毕业,在炎热的夏季里,喜欢酣睡的少年很快遗忘了裙琚飘扬的女同学,转而热爱只穿泳衣的高敏,以及清秀的陈静。19年后,我在清华东门的公司电梯里看到一个瘦削的女子,愣了一下。面前这个叫做高敏的中年女子像一场暴雨,淋湿了我的记忆之河。我对汉城奥运会尤为钟爱,因为里边有我的青春碎片,我还采访过那届国足的张惠康、贾秀全、朱波。采访张惠康的稿子是我的成名作,当我2000年在上海见到这位前亚洲最佳门将时,他已经疯了。
我已经淡忘了1992年和1996年的奥运会。1992年我在自己厌恶的大学里念大二,1996年我痛不欲生地在乡下水库旁讨生活,我憎恨那些日子,所以,我遗忘了整个90年代。
2000年,我已经是故乡省城里最出名的体育记者。悉尼奥运会时,我经历了一场情感变故,看到女人都觉得恶心,但我依然非常尽力地写好每天的催命专栏。工作是最好的镇痛剂,搞完奥运会我发现世间还是有好女子的,我还没必要绝望到去搞同性恋的地步。
2004年,我是客居广州的客家人。当时报馆征我,我去做了几个诸如刘翔之类的版面,我委实不记得当时做过什么内容了,只记得比赛结束后报社犒劳我们去了趟江西,上了黄洋界,钻了仙人洞,眺了鄱阳湖。我住的宾馆距庐山会议旧址只有百米,在夜雾中踱过去,会惦念起彭德怀,只觉风雨肃杀,满山都是磷火。
从我的第一眼奥运会开始,24年已经过去。我如今是个漠然的中年人。老板给了我一个免费去北京看奥运会的机会,我说不去;许多报刊约我写专栏,我说不写;开幕时我孤独地走在夜雨中去吃粉,没看电视。除了上夜班时看奥运版面之外,我已经与它几乎绝缘。我想起几年前我和幼齿背着行囊在京城的北四环开始北漂生涯,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端个小马扎在家门看奥运。当我回想起那些像鼻涕一般绵长而扯不断的时光,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叶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