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位以坐牢著称的学者先后去世,一是台湾的柏杨,一是复旦的贾植芳。柏杨数十年前即已名满天下,我的书桌上至今仍有一本花城出版社1986年版的《丑陋的中国人》,上面有“广西钟山师范学校”的章,那是我的中学同学在他父亲单位图书馆里借的书,越读越喜,遂未还;后我向他借此书,越读越喜,亦未还他。20多年来这本书一直跟着我,我笔下夹藏的顽劣和恶搞,皆发轫于柏杨的启蒙,所以我要向这个名叫郭衣洞的河南人、向他的九年火烧岛牢狱致敬。
贾植芳的名气不如柏杨,但论及坐牢,他当算是把牢底坐穿的老屁股:1936年,因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被捕;1945年,被日伪徐州警察局逮捕;1947年,被中统特务逮捕;1955年因胡风案入狱,直到1980年方平反。贾植芳的牢龄逾26年,比两个柏杨加一个李敖坐牢的年限还长,柏杨李敖只吃过国民党的牢饭,贾植芳却是吃过不同牢饭的。
天底下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喜欢住牢房,吃牢饭,当然,偶尔也有意外。有个八旬老头上街偷手机被擒,他说自己是孤寡老人,想找个不愁日晒雨淋还天天管饭的地方养老。还有一则新闻更加喷饭,是我所在的报纸登载的:一名囚犯越狱多年后,一直隐姓埋名,最近他忽然自首归案,因为他在报纸上看到他原先呆的监狱已经旧貌换新颜,硬件软件都非常好,他食指大动,决定不再流亡,回监狱去渡完余下刑期。这则消息充分说明:世道艰辛,谋生远不如坐牢来得安逸。
现实中的大活人,即便你没看过影片《肖申克的救赎》,没有看过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亦不会对监狱心向往之,虽然那里会诞生许多柏杨式的传奇。我一直认为监狱不可废除,但亦认为监狱绝不是最好的教化手段,据我所知,一个鸡鸣狗盗之徒,坐了一趟牢之后,往往修成恶果,段位大增,因为牢里的强盗蟊贼强奸犯诈骗犯会时常交流业务,你进去的时候只是术业有专攻的偏才,出来便是出得洋场、入得银行、进得闺房的犯罪全才了。
著名作家林白曾将她的《万物花开》赠送我家幼齿,还再三叮嘱,此书只可怀孕前看,怀孕后不可看。我问何故,她笑笑,只说书有些吓人。我翻开小说,第一章劈头便是男主人公进了号子,被牢头夜夜XXOO,我骇得下意识捂住了那里,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做个守法公民。
世界上的监狱,大多来说,最恐怖的不是黑暗、禁锢和食不果腹,而是酷吏和牢头。在某个冬雪簌簌的寒夜,一位兄长和我聊过他的冤狱:在麾下记者报道了一单收容制度下的命案之后,他亦以荒谬罪名被打入大牢数月,出人意料的是,因为该报道激起千层浪,监狱系统开始讲文明树新风,严打牢头狱霸。所以,他因一篇报道获罪入狱,亦因这篇报道未受任何皮肉之苦,真是祸福相倚。
入狱的人只有两种:本该坐牢的;不该坐牢的。杀人越货者,别说蹲监,哪怕毙命靶场亦不足恤。而清白良善者去领受满清十大酷刑,总教人感觉人世之凄清。贾植芳最令人钦佩之处,是中统特务诱他说胡风地址时,他说不认识胡风,而反右时本可撇清与胡风关系,他却坚称与胡风是好友,如此贞烈,终于导致半生囹圄。凡人皆会入土,迟早的事;此等风骨囚犯,却是要入史的。那牧羊的劳改犯苏武,那一代狂生金圣叹,那野百合花王实味,那大力水手柏杨,都会入史——牢狱真是个出人才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