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2007年的长江上,浩荡的江风像浪妇扑入了衣襟,忽然就有了天地苍茫的感觉。这一班自中山码头到浦口的轮渡,北上求学的朱自清坐过,南下谋事的毛泽东坐过,1925年的孙文也坐过,那年的5月,他躺着过江,在奉安大典的乐器声中上了紫金山,睡了下来。
立秋之后,去意彷徨的我,带着幼齿下了一次江南。因为心机沉重,魂魄不宁,一路上只想寻些有史的去处,鸟巢鸟蛋之类有钱便能盖的现代建筑,我是不屑的,所以,好友老克便带我去走浦口。浦口火车站废弃得久了,只有稀疏的蝉声还在吟着隔年的兵荒马乱,仿佛在念1919年的缉贼通告,“谁偷了润芝的鞋?”
我望见那月台,便想起朱自清的《背影》,“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决计重现经典,于是拖着那根早上在酒店抢自助餐时拉伤的残腿,慢慢走过锈蚀的铁轨,趴住站台,向左微倾,将自己肥胖的身子挪上去,果然,和90年前在此地爬月台的朱自清父亲一样痛苦。只可惜忘了买几只桔子,构图略有缺憾。
南京出身不好,总易教人想起民国。当然还有李香君,还有秦淮八艳。我去李香君的原工作单位媚香楼外调了一下,芭林依旧,古筝蒙尘,不禁搂住她雪白的碉像,浪笑留影。李氏故居旁边,有家旅社正叫媚香楼,招牌曰钟点房十元,我与老克相视诡笑,若早生得一百年,在这河畔依红偎翠,盏酒疾书《秦淮河上的桨影》的就是我们了,朱自清和俞平伯又焉有出头之日。
江南真好呵,处处有骚客和浪人的痕迹。我蹲在常州的运河旁,看一艘艘的驳轮往来如丽香院的嫖客,哀怨地想起了隋炀帝,他从这条河下过江南,看过琼花,想吃猪蹄尽管吃,想喝豆浆尽管喝,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亡国亦无妨呵。
逶迤而去,又到了苏州的虎丘,到了枫桥路上的寒山寺,在护城河边缅怀了爱国名妓西施,在观前街得月楼的牌坊下,想起了童年时那部著名的电影。
然后,西湖扑面而来。我们住在湖畔的吴山驿青年旅社,山脚是西湖,后山是城隍阁。与驿站的宋老板浮一大白,喝的是千岛湖啤酒,连这酒都是有故事的,教人想起90年代初那桩湖盗惨案。喝到半醉,骑辆自行车,沿山坡直冲而下,一路叫嚷“新手上路,闲人快闪”,便冲到了雷峰塔下,那压得娇喘吁吁的白娘子,那倡导晚婚晚育的法海,那刀笔如匕的鲁迅,都在夕照下的塔影湖光中,握手言欢。到了岳王庙,扑通一拜,到了武松墓,复一拜,来到苏小小墓,再一拜。心里边想,倘若武松和苏小小能合葬就好了,彼此都不寂寞,小瀛洲上,有一把干柴正在等待烈火。
入夜,骑车经过林徽因住过的小巷,提着几只卵巢尚未发育成熟的母蟹,回到吴山驿,直奔厨房,将厨子赶开,径自烧了一盘西湖蟹,幼齿吃得满脸流油,两只黑猫在脚边望得嘴角流涎,恍惚涌起了李渔的嗜蟹生涯,忽然有了伤逝的况味。
从金陵到临安,我一路奢靡过去,一路伤逝过去,这样的景,我不知道,人生能有几次。此时的我,正预备着从苦寒的京城向炎热的岭南开拔,于是愈见繁华,愈觉怅惘。正如这年仲夏的我,站在长江的轮渡上时,能想到孙文,能想到朱自清,却怎么也想不到,在浑浊的江水中,在糜烂的江风中,有一种叫白鳍豚的动物,正在寂静地,无声地,永远地,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