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时代都有癫狂,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娱乐健身方式。几十年前,流行过打鸡血、喝红茶菌、甩手疗法,几近怪力乱神,而前些年流行的瑜珈,相对值得推荐,因为我20年前就在书上看过有个印度的瑜珈大师练就了龟息大法,可以埋在土里半个月而不死。这招很是实用,可助你毙杀仇人:你先诈死,众仇人定奔走相告,喜气洋洋地聚于墓场看你下葬,你在土里先躺半个月,然后于月圆之夜森然坐起,换一袭白衣,含一口红墨水,披头散发,逐个去敲仇家的门,见他便喷血,“奈何桥上太孤单,麻烦兄台跟我共走一趟”,包仇人们生生吓死。
只是最近不流行瑜珈了,流行钢管舞。最新消息称,苏州有个六旬老太也去参加了钢管舞培训班,也不怕闪了老腰。多年前,我在广州杨箕村里的一家酒吧里经常喝着小酒看钢管,那种舞对柔韧性要求很高,像我这样患过腰肌劳损的人去当舞男,断然不行。此外,该舞对身材的要求亦很高,说句掏心窝的话,我昔年若是在那间酒吧里望见一位胸垂臀坠的老奶奶跳钢管,那绝对是我此生最大的梦魇。
委实说,我已经看不懂中国人了。国外妓女的工作服黑皮裙,流传到了国内,淑女浪女一起穿;国外舞娘的看家绝活钢管舞,被几个疑似传销人员一煽动,立马成了老少咸宜的国内潮流。我非常担忧,继房价、肉价大幅上涨之后,近期的钢价恐亦有强烈攀升。
我族其实很好学,过去一百年,从未消停过向西方文明学习的念头。学得多了,笑话也多。在《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里,一群北京小痞子戴着蛤蟆镜招摇过市,连商标都不撕,这正是80年代的时髦之一。在那个时代里,另有一种时尚,是将化肥的进口晴伦袋剪裁一下,做成衣服,衣上有大字“日本尿素”,俨然活体广告。
于饮食方面,吃带血牛肉和鱼生也是自国外学来,我早年的一位同事因为鱼生吃多了,得了肝吸虫,吓得我不敢再学这先进文明。日本缺乏资源,为了省下烧柴费用才发明吃鱼生,做那种叫寿司的冷饭团也是出于节能考虑,我们若也如此孤寒,与自残无异。
在过去一百年间,中国首次大规模、成建制地效仿西洋,当属发轫于30年代的新生活运动。该运动很是繁杂,甚至包括拔上鞋跟、扣齐钮颗、走路挺胸这样的细节,以及闲暇常到野外旅行、未到60岁不得摆寿宴、提倡冷水洗浴等等,谓之艺术化、生产化、军事化。这一运动的背后本身就是美国的教会在推动,蒋介石也希望借此改变国民素质,动机良好,只是一到民间就走了样,最终沦为笑柄,钱钟书在《围城》里曾借赵辛楣之口讥讽:新生活运动要倡导导师制,以后不可在学生面前吸烟,以后还要与学生同吃,甚至同睡。而冯玉祥则说:“新生活是骗人的,大家听到蒋介石来了,赶紧把麻将收到抽屉,听说他走了,重新开局。”
国人陋习,改起来实在艰难,而且我们也搞不清楚到底哪些地方该向西洋学习。李银河正鼓吹一夜情,以为很时髦,焉不知国外已经在流行节烈运动了。想起了民间笑话:
——俺们刚用上电,洋人却搞烛光晚餐了;俺们刚吃上肉,洋人却流行素食了;俺们刚买了车,洋人却呼吁徒步上班了。
想来真是丧气,不知如何抓住世界潮流的尾巴。有所弃,方有所得,苏州那位老奶奶,其实不必学什么钢管舞了,耗钱耗神,她若技痒了,不妨找一辆野蛮公车钻进去,握紧车上铁杆,东倒西歪,步伐迷乱,表情苦痛,这才是原生态、无公害的钢管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