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回故乡，顶着比川菜还火辣的日头，呷着一听啤酒晃荡于街市，蓦然望见毗邻的两条街上矗立着三幢大楼，一样的玉树临风，一样的厅级单位。三座楼分别是我此生签约的第一个东家、实际工作的第一个东家、第一个新闻东家，它们构成了我在90年代里的命运金三角，我甚至能清晰地记忆起为它们做牛做马的许多个黄昏。

　　我毕业12年，换了6个东家，平均每家两年。亦即是说，我若是个妇人，且没有计划生育的话，我在每个单位呆的时间只够十月怀胎，然后休半年产假，再熬几个月给孩子断奶，就可以收拾尿布跳槽了。设想一下彼种幸福：12年间，我虽然一事无成，但却生了半打胖娃，而且我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不是孕妇就是产妇，同事不让俺干重活，领导不敢给俺脸色更不敢炒俺鱿鱼，上这种班，性价比真高。

　　惜乎老汉乃有把柄之身，只能做苦命之人，吃点稀饭咸菜，戴上眼罩推磨。10余年来，每次实在熬不住了，便收拾细软星夜出逃，留下一片“白眼狼”的骂名。我的流离，我的困苦，都不足与外人道，外人只道我水性杨花。

　　所谓跳槽，徐珂的《清稗类钞》里有解释：“原指妓女而言，谓其琵琶别抱也，譬以马之就饮食，移就别槽耳。后则以言狎客，谓其去此适彼。”跳槽与接客殊途同归，都要曲意奉承，满脸僵笑，根据老板喜好不停变换体位，所不同的是接客必须脱衣服，跳槽偶尔须脱衣服。老汉我走的是实力派路线，少年英俊时就没出卖过色相，如今脑满肠肥，皮皱肉弛，宛如更年期的老母猪，再没品位的女上司都不会有潜规则我的念头，今生的名节，算是保住啦。

　　跳槽多的妙处是游历丰富，见识广袤，且饷银呈增长之势；弊端是难受重用，遭人猜忌，总是疑心你有反骨。而且跳得多了，终究会遇人不淑，以汪精卫例，从玩自杀性袭击的革命党起家，半生忠烈，清高澹泊，只可惜在最不恰当的时候跳槽去了日资公司，毕生名节毁于一旦。

　　虽然老夫朝秦暮楚，常当贰臣，但在用人单位的角度，我也会提防那些像泥鳅般走位飘忽的人。两年部门招聘，有个北大的硕士应召，人是极精灵的，滑头而有野心，我心知他应聘的那个岗位薪水太低，他即便来了也不会干到第二个月，虽然毛主席说北大水浅王八多，但北大的硕士可不是池中之物。我最终客气地请他喝了杯茶，满脸深情地推门送客。

　　工作上的跳槽，总体上于己有利。感情上的频繁跳槽，却会埋下祸根，尤其女人，睡的男人一旦超过10个，就容易荣膺巴士称号，最后肯定嫁得不如意，而且结婚之后，总会怀念前10个男人，无数家庭怨怼均由此起。譬如，阁下若是交过黑人男友，领教过什么叫野蛮体魄，最终嫁的倘竟是中国男人，阁下定然对枕边那病夫心怀鄙夷，夜夜以泪洗面，朝着好望角方向号啕。

　　我从南宁返回京城时，在火车上遇见了一群赴京旅游的大化县女教师，我说起自己刚毕业时就在大化电厂工作，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电厂现在人均收入过万，还把宿舍区迁到了南宁，人人都有私家车。我听了五雷轰顶，当年我为了离开那个蛮荒的大石山区，拼命跳槽，四处漂泊，好不容易挣到了城市户口和少许积蓄，也有了点成就感，想不到我若不离开那里，也照样可以享福。这些年来的苦头，算是白吃了。我带着无边的懊丧，把头慢慢地缩进了卧铺的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