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在京城与几位旧僚重逢，谈及南方都市报和南方体育诞生之初，什么人都敢招，当兵的、卖马桶的、当电厂工人的、开照相馆的，牛鬼蛇神沉渣泛起，不拘一格降歪才。这里边，当工人的是我，而那照相馆老板，正是鬼话连篇的余少镭。

　　说起余少镭，便会想起吾友老六描绘球评人苗炜之坚挺持久：“天啊，我一想起苗炜，脑海中竟浮现出一幅很淫秽的画面：他趴在床上一股劲地嘿咻，不知疲倦，不知厌倦，从天黑到天明，从黄昏到黎明。”我自2001年始看余少镭的专栏，直到2005年离开广州，这厮几乎就没消停过，耐力之佳，有如战神，除了偶有不应期稍事假寐外，几乎每天都会像鬼魅般出现在专栏版上。许多男人爱好吹嘘自己是一夜七次郎，但余少镭却是一周七篇郎，前者只需蛮力，后者不单要蛮力，还要有想象力和技术，并面对无数黑夜的空乏、枯竭和疲倦，我至今搞不懂美国辉瑞为何不请余少镭代言。

　　余少镭当过10多年小学教师，为训导顽童计，他练得满嘴催人汗下的鬼故事，以及催人尿下的好口技。据说孩童多通灵，我疑心他也通灵。他开的照相馆，也是多有灵异的处所，皮囊来，黑影去，今日欢颜，明日枯骨，都遗留在余老板的镜像中。

　　鬼神一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信奉鬼神，信奉余少镭笔下的阿鼻地狱，并无可耻之处，我年少时是个无神论者，后来见多了生死两茫茫，遇多了冥冥天注定，便宿命起来。

　　饶有意味的是，余少镭本人却不信鬼，这个汕头老男人，怕是虔诚拜佛的南粤人中的异数。但这却是正解，因余少镭倘若信鬼，便不会五年如一日地炮制鬼故事，而真正信鬼之人，哪敢冒泄露天机之险，对鬼神狎之弄之。余氏松龄笔下有神，心中无鬼，端的是元阳充沛。

　　余少镭既不信鬼，他笔下的李代桃僵、借尸还魂、皮里阳秋，也就不难理解了：借鬼说人。作为体制内的报人，他的忧愤和怅惘，只能以春秋笔法，借鬼还魂。那些官场故事里的明讽暗损自不必说，他笔下那做鬼也不忘给儿子缝衣的母亲（《游子身上衣》），穿越海风抱紧幼子的亡父（《今年烟花特别多》），亦教人想起无处话凄凉的千里孤坟。咳，这哪里是在说鬼，分明说的是尘世。

　　余少镭新近出版了《现代聊斋》的第四版，其间的诡异桥段、宏大想象、入世文字，以及嫁祸于鬼的无数人世间倒影，读者自有分数，不须赘言。我只知道，他那上千个鬼故事，5本文集，是我望尘莫及的，写食既有沈宏非，写鬼既有余少镭，我也不作他想，只好老老实实写黄色专栏，不敢逾界。3年前，我与余少镭一同在深圳吆喝卖书，卖完后我们互赠文集，我还记得我的赠言是：“我写色，你写鬼，我们是色鬼。”我的淫荡专栏只有唆使男女苟且之效，而少镭兄之专栏，却可由阁下于子夜时分朗声念颂，令小妹子嘤咛一声钻入贵怀，促成一桩神仙姻缘，其功其德，尽在长夜里跃动的那一枝花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