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原
偶尔翻日历,发现香港回归快10年了。惊悚了一下,10年前的某个雨夜,我在广西荒凉小镇上抱着黑白电视看回归直播的景象犹在眼前,甚至还记得彭定康那几个在海轮上泪眼婆娑的闺女生得好俊,真是白驹过隙呵。
北方人似乎历来对香港有些偏见,《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里那班北京痞子,一说起香港就是“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全然忽略了别人黄皮囊下也有一枚扑哧扑哧乱跳的中国心。但像我这样在岭南生长的那代人,却对香港爱之入骨。
我的故乡小城在广西萌渚岭下,距香港大概500公里。因其近,受香港的辐射大,中的毒也深,港人打个喷嚏,故乡的天空就会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港人想喝老火靓汤了,我们县里的许多小鸡鸡就得与它们的母亲生离死别。邻居小女孩的外婆自粤南来,每日都要吃鸡,说广西的鸡好便宜,我每天坐在屋檐下,闻着炖鸡汤、白切鸡、葱油鸡的香味依次飘过,第一次涌起了少年的忧伤。女孩的外婆还说,香港人更有钱,天天吃鸡。我们家吃不起鸡,养了只瞎了左眼的老母鸡还指望它下蛋,我想香港真是天堂呵。
在无数个童年的暗夜,我抱着小板凳去别人家看《上海滩》《虾球传》《霍元甲》《陈真》,赵雅芝漂亮,米雪漂亮,我想娶她们作老婆。那时大陆的女星都土气,刘晓庆嘴太大,陈冲还没有像后来在《大班》里那样轻解罗衫,没什么看头,也就姜黎黎勉强可以列入我的选妃行列。
在80年代的繁星和蛙鸣里,我开始发育,每次把双手插在裤兜里飙单车时,总会听见大街上飘来谭咏麟或张国荣的歌声。班上的女生也开始发育,胸前的小白兔正奋力苏醒,她们造作地学着翁美玲撅嘴说话,后来,班上一个神似苗侨伟的大痞子疑似夺走了我暗恋的某个长发女同学的贞操。我很伤心,从此只暗恋邝美云。
多年以后,我经常自广州赴深圳腐败,望见浑浊的深圳河不动声色地流淌,大块的阳光铺陈在铁丝网那端寂静的山峦上。我忆起了童年里的翁美玲和邝美云,忆起了无数次臆想的香港餐厅,那里的餐布像棉花一样洁白,上面仰卧着一只只来自大陆的鸡。
我曾与同事调笑说,五六十年代那么多人偷渡香港,早该在深圳河里繁殖些鳄鱼,看谁还敢泅渡。同事都说我恶毒。彼时我想起了许多往事,在血腥的年月里,梁羽生从我外婆家的小城逃向香港,倪匡从内蒙古风雪走单骑逃亡香港,那时的东方之珠,是庇护大陆人的最后孤岛。因为,游过深圳河比游过台湾海峡来得简易可行。
李欧梵曾说:香港是上海的“她者”。香港似乎确是上海在南海上的投影,上海做过孤岛,香港做过孤儿;上海有上只角与下只角之分,香港有中环和庙街之分;上海的张爱玲才写得出关于香港的《沉香屑:第一炉香》,香港的王家卫才拍得出充满十里洋场糜烂气息的《花样年华》。
只有上海人才会热爱上海,但是,我这样的南方人却一样热爱香港,香港是一道漫长的光谱,照亮了我们的前辈,我们的童年,我们的今生。我中过香港的毒。那里有富庶的街市和精致的美食,有腐朽没落小资情调的维多利亚港海风,有周润发和《英雄本色》,还有与我们一般为供楼而生活孤寒的小市民,以及与2003年的我一样捂着惨白色口罩的淘大花园。有位南京朋友准备迁居香港了,我说香港好哇,黄金海岸,哪天你们且在兰桂坊备下酒席,我即将穿上水鬼服,潜过深圳河,湿淋淋地出现在你们面前,我要吃澳洲龙虾和鱼翅捞饭,我十分地想见王晶和曹查理,以及李丽珍。 |